胡乔木与施蛰存的一面之缘

2018-01-12 11:44:43来源:人民政协报
字号:

胡乔木是我国一位素有"大手笔"之称的领导人。他一生,写作了大量政论文字。由于长期与文字打交道,胡乔木对文艺,尤其文学,十分爱好,有很好的修养和较高造诣;他同时又深受传统文化熏陶,对真正有才华的学者、作家,抱有浓厚的结交兴趣。这里,我们试举胡乔木与施蛰存的交往,从一个侧面来接近这位有着非常书生气质的领导人。

事情还得从施蛰存的一部著述说起。

施蛰存是我国的一位老作家、古典文学研究专家。据他自己介绍,虽然在大学当教授,可却没有什么"学术著作"。1977年,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来约稿,施蛰存便决心写一部关于唐诗鉴赏的作品。1978年,施蛰存开始全力撰写这部著述。

从写成后的题目看去,似乎并不显得多么突出:《秦时明月汉时关》、《王勃:杜少府之任蜀州》、《李白:梦游天姥山别东鲁诸公》、《杜甫:新安吏》……可是,施蛰存文章中的"别解"很多而且是颇见新意的。譬如他说:"盛唐诗并不表示唐诗的全盛时期,而唐诗的全盛时期反而应当属于中唐。"再譬如王昌龄《芙蓉楼送辛渐》中的名句:"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"一般解说,多认为这是王昌龄不愿做官,功名利禄观念淡漠的表现。可施蛰存从当时唐代文人的文章中,了解到许多人喜爱用"冰壶"这个词;喜欢作冰壶铭、冰壶戒,甚至考进士还以"冰壶"为题……以此可证,当时读书人是把冰壶看做做官廉洁的象征的,这样就纠正了后人对王昌龄诗意的误解。

这样精彩的解读,在书中所见颇多。

"很是受益"

1987年9月,这部煌煌50余万言,最后定名为《唐诗百话》的作品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。该书问世后,立即引起了各方的关注和好评,海外也有很好反响,美国几所大学把此书作为研究生的必读参考书。

很快,酷好读书的胡乔木也注意到了这部著述。他一读之下,觉得"很是受益"(转引自郭豫适语)。不久后的1989年11月,胡乔木因工作抵达上海。工作之余,想起了《唐诗百话》作者是华东师大教授,便提出希望见见这位老作家。

6年前施蛰存曾做过一次大的手术,术后情况虽然尚好,可却因行动不便很难外出了。听了介绍,胡乔木决定前往作者家中拜访。施蛰存当时住在愚园路一个小的二层楼上。1989年11月29日上午,胡乔木拜访了施蛰存先生。

据同去的郭豫适介绍,施蛰存住处的楼虽然不高,可楼梯颇局促,楼道照明也不好,开了灯仍很昏暗。胡乔木一行扶着楼梯,慢步攀上,施蛰存已经在门口迎候。相互问候一番,两位老者均露出愉快的微笑。

施蛰存居住的房子也颇局促,客人和主人只能围着屋中间的一张方桌坐下来,彼此挤得很紧。施蛰存与胡乔木,虽然只是初见,可由于读书等缘故,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。"施先生,我很早以前就读过您的作品了!"施蛰存很高兴地笑着回应:"谢谢您来看我,我也老早就知道您!不过那个时候有两个'乔木',人们对此不大清楚。"

另一个"乔木"是乔冠华。当时他和胡乔木两人都以"乔木"为名在报刊发表文章,所以一般人有些弄不清楚。

"您立了一功!"

一开始,两人主要聊的话题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文艺界的情形。对此,胡乔木不无感慨。他认为文艺上的事本来就复杂,再加上一些作家、批评家彼此间的错解、误会,难免产生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严重隔阂。说到这里,胡乔木顿了一下,接着说:(二十世纪)五六十年代也有一些这样的情况,他大约感到其中有类似的东西。施蛰存当年编辑了在文坛颇有名气的《现代》杂志,话题又转到这本杂志上来。胡乔木认为:《现代》上的文章,不能一概而论。在那个时期,"左翼"方面对于《现代》,是抱有很深成见的。这样的一些看法,甚至迁延了很长时间,胡乔木此时站在思想解放的立场,对长久以来被误解的《现代》杂志作了这样有益客观的评论

对鲁迅作品的熟悉,使胡乔木特别提到了鲁迅文章在《现代》发表的意义。据施蛰存回忆,当年鲁迅的文章,一般是由冯雪峰拿给《现代》杂志的。但是那篇极有分量的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的情况连编辑施蛰存也不很清楚。他只记得是一天早晨,他到编辑室去,就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写有他名字的大信封。拆开一看,才知道是鲁迅的稿子。这篇文章,因为是纪念"左联"五烈士的,题材很是敏感。文章中,鲁迅直接说出了五位被害青年的名字,说出了他们被害的地点和日期,还记述了他们被迫害的情形。这样的文章,虽极有分量,可发表出来,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。

所以,拿到这篇文章,要不要用,能不能用?施蛰存很是踌躇。后来,他将文章拿给出版《现代》的现代书局老板张静庐去看。张静庐还是很仔细的。他分析了整个文章,认为鲁迅这篇文章,笔调还是竭力保持"沉静"的,未加痛斥文字,从表面看还没有什么直接"犯禁"的语句。《现代》地处租界,似乎顶不上大的罪名。于是,这篇鲁迅名文便在1933年4月1日出版的《现代》杂志第二卷第六期上发表出来。

知道这些情况,胡乔木认为:那个时候在您的刊物上发表鲁迅的那篇文章,比在党的刊物上发表它作用要大得多。他对施蛰存说:您立了一功!施蛰存后来说,文章发表后才知道,这篇文章已经在两家刊物编辑那里搁了好几天,不敢发表,才转到《现代》施蛰存手里的。可见,最初鲁迅并没有打算让《现代》发表的。今天看来,一个有能力的编辑,除去眼光,还得有胆识才行。

"自忖外行,殊难应命"

接下来,胡乔木还问到施蛰存的身体。施蛰存回答,现在身体还好,还在写作,相当忙。说到写作,胡乔木便谈到了《唐诗百话》。他说,这次来之前,已看过施先生的《唐诗百话》。这种书读了使人受益,"是一本好书"。听到胡乔木这么说,施蛰存马上从书橱里把书取出来,签了名赠给客人。他借着胡乔木说的话,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:这本书再版时,可否请您写一篇序言。如果您肯赠序的话,这部书的销路就更大了!当然,他也知道胡乔木忙,补一句说:写500字也行。胡乔木也笑了:那怎么行。您是大家,又是一本大著,怎么能只写500字呢?

胡乔木读书认真,他就《唐诗百话》引发,谈到了好几个诗人及作品。其中说到孟浩然。他对施蛰存说:您这本书有介绍,有评说,讲了许多知识,对读者很有帮助。个别地方我提出来和您商榷。书中有个地方说孟浩然所作"都是五言诗",此语不确。孟浩然其实也作有七言诗。他甚至还举了一首孟浩然七言诗的例子,并说可以在本书再版时改一下。

这个问题,也许施蛰存在行文时注重总体,所以用了概括性的语言,说孟浩然都是五言诗。因为这位初唐诗人确实绝大多数都是五言诗。(陪同前去的中文系负责人郭豫适后来查了原书后却认为,或许是排版的时候,将"大都是五言诗"排脱了一个"大"字;从当时书刊行印情况看,这也很有可能。施蛰存这样的作家,下笔一般颇为谨慎,很少用一些可能产生歧义的模糊性的话或显得冒昧的断语)可惜施蛰存当时耳病已经很长时间,大约没有听清胡乔木所说,所以也没有回应胡的说法。

由当年的文艺状况,谈及身体,落脚到作家著述,不知不觉,两位老人的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到了分手时间,当互相握手道别珍重时,两人似乎都有惜别之情。

后来,也许因为忙,也许因为病,胡乔木终于没有给《唐诗百话》写出一篇序言来。可是,他还是惦记着这件事。后来陪同看望施蛰存的郭豫适曾给胡乔木赠书写信,胡乔木在复信中这样说:"蛰存先生所著唐诗百话,确是一部难得的好书,但嘱撰短文,自忖外行,殊难应命,便中乞代转告,希谅。"(杨建民

责编:周璇

  • 路过

新闻热图

海外网评

文娱看点

国家频道精选

新闻排行